女娲之梦｜激情故事：一个中国人的坠落……

　　
中国人好不容易才从即将面对死亡的阴霾中逃离出来，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生前身后的一切责任与后半生本应尽情享受的乐子被他一并抛诸脑后，对此刻的他来说，感受着这片刻的欢愉，同在街边喝酒撸串儿、蹲在家中的座椅上上网时所感受到的惬意并无二致，尽管他正经历着一场一万个人中也不一定有一个人有机会经历的伟大而充满悲情色彩的坠落。他坠落得实在是太慢了，就好像被太空舱内的气压压向了宇宙无尽的真空中，仅凭着背后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惯性不自主地前行，又仿佛被眼下这座平地上的城市中缓缓升起的缭绕的云雾极力阻拦着，似乎这城市把他当做了入侵者，生怕被着陆后血肉模糊的他弄脏了。
飞机在他上方大概只有几十米的地方轰然断裂开来，钢筋铁骨被折弯扭断的声音震耳欲聋，他饶有兴味地观赏着也许他此生只能看到一次的这一幕，内心溢出的满足感难以言喻。那巨大的客机此时正像一只被浑身的蚂蚁惹恼了的大象，歇斯底里地怒吼着，将被固定在座椅上的乘客们甩出机舱去。“蚂蚁”们惊声尖叫着，有的甚至直接痛哭起来，他们被抛出机舱后，在城市上空停留了一会儿，便像被上帝遗弃了的雨点般坠落下去。他们坠落得可比中国人快多了，只消几秒钟的时间便消失在中国人的视线里，在这段垂直向下拥抱大地的旅途中，有些人离中国人稍近一些，他们无不瞪大了眼睛望着他，惊诧的目光中还噙着乞怜的泪水，他们望着他就好像望着一尊威严冰冷的巨大佛像，一会儿又像望着一位以血肉之躯降临人间的上帝亦或圣人一般，他们尖叫着、痛哭着、苦苦哀求着，他们将比中国人更快地面对死神那张残酷而冷峻的面容。啊，他们的叫声多么摄人心魄啊！他们就像被扔进了地狱的婴儿般失却了语言，他们此时比起中国人来，真是毫无理智可言。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想要说服中国人先救自己却又统统语无伦次，因为无论他们花费多大力气想从自己短暂的人生中找出足以形容此时内心惊恐与急迫交织的情绪的有力词汇都无济于事，因为在这生命即将结束的短短几分钟里，任何语言和动作在死神面前不都是那么的卑微无力吗？况且，即便他们真的能在这几分钟里行动自如，他们真的可以踏着空气走到中国人的面前，屈膝跪在云端乞求中国人紧紧地抱住他们，中国人又能做什么呢？他只能看着他们，从心底里为他们的悲惨遭遇感到哀伤，甚至他可能会同他们一样哭出声来，但他永远无法挽救他们的性命，他只能同他们一起坠落，尽管他坠落的实在是太慢了。过了好一会儿，飞机才终于彻底甩掉了黏在它身上的几百只“蚂蚁”，接着被抛弃的便是那些本来就没有生命的东西：座椅、座椅上被扯断的安全带、行李架上大大小小的行李、吃剩的或是还没开封的食物、纸袋里的呕吐物还有垃圾。啊，它们像中国人一样缓慢的坠落着，有的干脆直接飘在空中一动不动，就像一尊空中雕像，有些东西缓缓坠落到了中国人的身边，那是一顶散发着头发酸臭味的宽檐帽、一杯喝到一半的咖啡还有一份内容枯燥乏味的过期的报纸。中国人大喜过望，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捉住那顶险些逃掉的帽子按在自己头上，喝了一口杯中的咖啡便将它扔了出去。他乘着风向下游去，就好像一条即将回归大海的鱼，一面游着一面大口地呼吸着身边温热的空气，他一会儿观赏着两截巨大的飞机残骸坠向城市的恢宏大景，一会儿又像个只属于城市上方几千米的这个世界的舞者一般手舞足蹈起来，不一会儿，他就像个玩累了的孩子一般撇起嘴来，他觉得其他的乘客大概早已着陆了，飞机也正以他难以想象的速度向下面热闹非凡的世界冲刺着，而他却慢的可怜，他意识到自己变成了这群蚂蚁中最孤独的一个，尽管他感受得到凉爽的微风，尽管他望得见难以言表的绝美之景，尽管他离太阳更近，能听得见云彩唱的歌，但他仍要像所有人一样承受那只将他拉向黑洞的手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只不过他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孤独。
于是他拿出手机给他的妈妈打了个电话，他的妈妈似乎不知道儿子此时的处境，只是淡淡地问儿子找她有什么事儿。中国人大笑着告诉妈妈此刻的自己正经历着一生都不会再经历哪怕一次的冒险，这可吓坏了他的妈妈，她几乎是尖叫着提醒儿子犯了天大的错误，中国人立刻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了半空，然后眼看着它坠入城市的阴霾中。他感到不再孤独了，因为他注意到远处有一男一女两个身影紧紧地相拥在一起，他们似乎在拼尽全力接吻，但他们注意到中国人正盯着自己时就立刻感到了尴尬，双双把嘴从对方的唇上扯开来。中国人兴奋极了，他拼命地向那两个人爬去，既像一条长了手的飞鱼，又如同一只靠两条腿爬行的怪虫。他十分友好地向他们做了自我介绍，那两个人也对他的热情表示欣慰，他们就像在地面上促膝长谈那般自然地聊了很久，聊到了他们的工作，聊到了他们生活的城市，聊到了他们此生所追求的一切，他们甚至聊到了爱情和生命的意义。他们告诉中国人，他们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并不感到害怕，因为他们此时此刻仍可以相拥在一起，而当他们的身体双双撞到地面时，正是他们此生追求的血肉相融的一刻，那时的一幕将是多么令人心醉啊！在他们看来，那不正是他们一生真爱最有力的见证吗？这两位的爱情深深地撼动了中国人，他匆匆告别了这对生死鸳鸯，因为他又注意到不远处有一位年轻的女人正独自一人坠落着，她半睁着眼，无精打采地环视着四周，她那一副孤苦伶仃的样子多么叫人心碎啊！中国人远远地呼唤着她，一面“游”到她的身边，女人的脸上泛出喜色，这中国人鼓足了勇气表明了自己的来意，他告诉年轻女人，希望能与她一同坠入死亡，但没想却被女人微笑着拒绝了。她抬起一只手，手上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装盒，中国人看出那是一款没能售出的手机。这位年轻女人告诉中国人她是一位手机销售员，并且表示十分希望自己在死前能够再卖出一只手机，如果中国人能买下这款手机，她将感激不尽。中国人有些犹豫了，他深感自己遇到了“飞行骗子”，他斟酌着其中的利弊，又为良心所困，觉得有必要帮助一个将死的人，正当他犹豫不决时，年轻女人突然极速坠落了下去，很快便被掩埋在城市上空的雾霾中，紧接着不远处的那对情侣也双双惊叫着坠了下去，然后是一位中国大妈和她装满盒饭的手推车、一位沉着的面不改色的中年商人――他此时正手捧一本杂志读的出神，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孩子一面坠落着，一面传出交错有致的哭喊声，仿佛一支颇有默契的“空中乐队”。不一会儿，中国人便感到周围安静了下来，这一次他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位落在他身后的人来与他做伴了，但他却发现自己终于得以安静地面对这份孤独了。
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为了不领带在着陆前从他身上逃走，他的一只手紧紧地按在胸前。他离下面的城市近了许多，透过浓浓的雾霾，他隐约望得见一片红色的房顶，那是一片统一规格的住宅区，像守卫城市的卫兵一般穿着着清一色的白色制服，头顶红色砖瓦平帽，手无寸铁的守在城市中不起眼的角落里。他还望见了一片城中村，那里街道狭窄而脏乱不堪，像一条肮脏的麻绳交织在城市中被遗忘的地方。接着他望见了远处更繁荣的景象，他望见了高低不一的办公大厦和公寓楼；他望见了被涂鸦得五颜六色的小学；他望见绿树葱葱的大学校园和公园绿地；他望见了大型超市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望见了城市的大道上来回的车辆艰难地前行着；他还望见了自己正下方的大广场上伫立着一尊巨大的黑色雕像，雕像周围的人们像任何一个地方的人们一样，他们交谈着、嬉闹着、并肩散着步，有时还争吵几句。此情此景令中国人感慨万分，他还是头一回以如此全面的视角观察着这片土地，他想起仅仅不到一百年前，这片繁荣的土地上还是战火纷飞、硝烟弥漫，而今此地之上弥漫着的却是那时的人们想都不想的另一种硝烟。啊！他看到的仍是记忆中那片广阔的土地吗？他极力想象着，想象着这偌大的一座城市的另一幅虚幻的模样，那里没有摩天大厦，那里没有熙攘的人群也没有飞向高空的无数汽车一同发出的轰鸣声。在他想象中的是一番万人空巷的情景，那里只有一座被围墙圈起来的小城和周围错落着的破败村庄，那里的人排着长队齐声高喊着模糊不清的口号；那里的人围着圆桌以口舌之枪击垮他人的意志；那里的人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哭；那里的人吃掉了其他人，但那里的人越来越多，多到城市不得不向远方的地平线奔去，不得不吞掉了大大小小的很多座静谧的村庄，多到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他还看到了将来，尽管关于将来的那幅画面相比之下要模糊得多，但他仍看见了一座被机器、机器人以及像机器一样的人塞满的城市，大街小巷被通着电流的钢铁挤得水泄不通，他们想要杀掉对方，但他们又谁都不敢杀。
中国人穿过了城市上空的云雾，离这座城市的怀抱越来越近了，他开始清醒起来，渐渐意识到自己即将面对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那便是呆会儿自己应该以怎样的方式在何处着陆，才能自己尽量显得体面些，不至于狼狈到引人发笑。这样想着，他再一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这回他可是仔细的很，似乎恨不得找一面镜子来认真得整理一番，甚至恨不得去网购一个精致的领结来取代自己那“调皮”的领带。接着，他身子打了个转，脑袋朝下努力地寻找着自己可以选择的着陆点，他的正下方还是那个的大理石铺成的冰冷的大广场，他认为自己不会选择在这里着陆，因为太过开阔的地带十分不利于他引起行人的注意，本就经历了默默无闻的半生的他决不允许自己接受这同样默默无闻的死亡方式。广场周围有几条车流并不多的街道，街边的行人更是少之又少，于是他很快放弃了城市中这并不十分热闹的地段，转而把视线转向了不远处的一座小区。啊！那里是人们居住的地方，尽管这个时间多数人都在更繁华的地方工作着，但免不了总有人闲在家里，他这样想着，觉得即便小区内的小巷子和小广场上根本找不见几个人影，但他若在落地前能够拼尽最后的力气大声喊叫的话，定能引起不少住户们的注意。深思良久过后，他终于确定了自己的选择，然而当他用力向小区上空的方向游了好久后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离开广场上空的这块地儿，他有些紧张了，这片刻的不自由他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即将面对的并非一场取悦世人的伟大表演，他面临的仅仅是死亡而已，是为外力所控，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的力量。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广场上伫立着的雕像，意识到自己这时候要是再想换个地方着陆实在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得扭动几下身体，自己落地是尽量显得有些气度，尽管他并不能决定自己的生死甚至自己死去的地方，但他至少还可以选个姿势，就这一点来说，他并非完全不自由。
由于他所处的位置，他看不出这座雕像到底是什么形象，但他大体猜得出来那是这座城市的标志物，他所到过的每一个城市几乎都有这么一个开阔的地带被修建成象征城市形象的雕像，但他并不认为这些广场真的表现出了他们所属的城市的真实形象。尤其是在此刻，他能将这座城市整个儿的尽收眼底，他看到的不只是一个象征，也不只是一座城市想要示于世人的简单形象，他看到的是各种各样的人儿：哭着的、笑着的、叫骂着的、贫穷的、富有的、新鲜的、干瘪的、经历过恐惧的、什么都没经历过的、好的、坏的，他们都是自私的。他看到的是这每一个人穿针引线织起的巨大画布，上面绘着整个儿的一个时代，上面画着的是他从未亲眼见到过的历史，而当他接着向下坠去时，他将把这块画布撞出一个大洞，它将击碎上面画着的混乱却又被统一起来的历史，那下面隐藏着的是死神黑色的眼睛，是这块土地黑不见底的真实样貌，是死亡。
他就那样越来越快的坠落下去，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注意到了他，他们仰头望着天空，一面惊呼着，这声音离中国人越来越近，像被调大了音量的音箱中此起彼伏的死亡舞曲。他畅游在欢愉与恐惧交错的地平线上，湿润的眼眶中映着人们纷纷拿出手机拍照的模样，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应该为自己拍一张照以作纪念，这也许是他在这个将他淹没了的世界上能留下的唯一杰作，但他在自己的口袋里摸索了很久才想起自己刚刚在空中把手机扔掉了。于是，他不得不坦然的面对着已然吞噬了他的黑色世界，他张开了双臂，动作显得有那么点儿不自然，但至少看得出他是张开了自己整个的怀抱，甚至张开了整个儿身体，他想拥抱一下面前的一切，哪怕就只有一会儿，但他就这样闭着眼睛等了好久，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我们的这位中国人并没有急不可耐的睁开眼睛，他知道自己必须要等待，他就那么等着，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在人群中零零碎碎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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